首位博士警察的法医故事

2018/10/28 18:31:28 人评论 次浏览 分类:法医热点

  “陈忠实写的《白鹿原》就是这个地方,他老人家笔下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死亡人数最多的空中惨案。”

  左芷津是清代名将左宝贵五世孙,中山医科大学法医学博士,1983年进入北京市公安局刑侦处从事法医检验鉴定工作,在北京市公安局、公安部长期从事刑侦工作,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具有博士学位的警察,有着权威的专业背景以及大量刑侦实战经验。2000年到2003年,他被公安部派往法国,有着国际视野以及与国际刑警合作的经验。23年间,他曾多次参与国内外重大案件侦破和空难事故调查,1997年当选“全国优秀人民警察”,2005年被评为“北京市先进工作者”。在出版《当法医遇上警察:中国第一位博士警察的私人手记》时,左芷津任北京市公安局局长助理、北京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分管刑事技术工作,三级警监警衔。

  1978年,左芷津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考上了大学,学了医。除了一次在图书馆中看到《实用法医学》的书,觉得很是新鲜以外,他完全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法医产生关系。毕业时分配工作单位,大多数同学要么去医院做了医生,要么去高校或其他科研单位,他忽然看到分配方案中写着“北京市公安局”,觉得很好奇,一问,是在招法医,他就报了名。那时他对公安完全不了解,家里祖祖辈辈没一个当过警察的。当时北京市公安局的法医前辈庄明洁带着法医任嘉诚对他进行了仔仔细细的面试,面试完一出门任嘉诚就说:这个人我要定了。于是,左芷津顺利进入北京市公安局刑侦技术科,加入了法医队伍,他们这一批人也成了“文革”后第一批进入北京市公安局当法医的大学毕业生。工作后,他第一次解剖尸体就是任嘉诚带着的,时间长了,左芷津渐渐爱上了法医这个职业。

  《当法医遇上警察:中国第一位博士警察的私人手记》一书记录了左芷津当法医、当警察的经历和感悟,其中既有刚刚入行时的好奇和窘迫,又有破获大案的种种心路历程,既有在法国里昂国际刑警组织中的“国际行动”,也有本土侦破遇到的离奇案例。左芷津用案例和细节,以及穿插其中的知识和思考,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常人难以进入的世界——法医与警察的世界。

  遇难人数最多的空难

  1994年6月6日这天是个周一,左芷津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他去公安部上班的第一天。5月底,他率领一支技术专家组去西安市兴平县调查一起特大爆炸案,这天正在跟领导汇报侦破进展,突然来了一个紧急通知:中国西北航空公司一架客机在西安市长安县失事坠毁,命令刑事侦查局迅速组织相关技术专家前往出事现场,参与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和事故原因的调查工作。左芷津与同事立即冒着大雨赶往出事现场(后经核实,机上146名乘客、14名机组人员全部罹难,史称“6·6空难”)。

  空难现场需要法医等公安技术人员率先到达的原因,是首先需要弄清楚机上和地面的遇难人数、受伤人数、幸存人数。不仅如此,还要逐一找到每一位遇难人员的遗体,绝不能有遗漏。左芷津召集法医、痕迹、照相、录像等技术人员寻找遇难者尸体。陕西的同事告诉他,陈忠实写的《白鹿原》就是这个地方,他老人家笔下这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刚刚发生了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死亡人数最多的空中惨案。有惊无险的是,飞机残骸全部坠落在已经收割过的麦子地上,没有污染到庄稼,机头离地面的民居只有六七十米远,不知是巧合还是飞行员最后一刻的努力,因为再稍微偏一点,落在居住区,就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好在飞机失事坠落后没有着火,但飞机是在空中解体,所以飞机残骸和遇难者分布的范围很大,东西长5公里,南北宽3公里。据左芷津所写,当时公安机关还没有配备GPS地面卫星定位系统,只能用测绘大队的定位仪,但仪器精度不高,相差百米也有可能。他本人就亲眼看到残骸在河这边,但定位出来标在地图上就跑到河的另一边了。

  作者描述,遇难者的遗体散落在稻田、麦田、果园、荒地、河滩各处,现场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许多遗体都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坐在飞机前部的乘客遗体多困于残骸中,当飞机前部残骸撞击地面时,产生巨大的类似刹车的惯性,座椅都从地面上拔起,向前撞去,多数乘客是被叠压的座椅压在里面。还有一部分乘客是在坠落地面时被甩出客舱的,这类遗体损毁不算严重。损毁最严重的是在飞机空中解体后便抛出客舱,直接从万米高空坠落,摔在地面上,粉身碎骨。

  在法医工作中接触最多的一类死亡就是高空坠亡,不过这里的“高空”大多是从楼房3层以上的坠落,同样是坠落,从楼上坠落与从万米高空坠落完全不同。左芷津发现,从几千米高空坠落的尸体反而没有从十几层楼上坠落的尸体损毁严重。这是因为从千米高空坠落时,会有上升气流的托顶,人在空中会随着气流飘浮一段时间,上升气流大时,甚至还会向上飘浮。而从几十米的高楼掉下时,没有气流托着,人就会按照重力加速度直接朝地面砸去,造成很大的损伤。不过空难中在空中被抛出的乘客,大都因为空气稀薄缺氧失去了知觉,或是在被抛出的一瞬间就已经死亡了。

  法医进行空难、爆炸等多人死亡的案件工作时要做两件事,一是判断死亡原因,二是确定死者身份。对于这样规模的空难,前者并不难,但后者却有相当难度:除了许多尸骸并不完整等原因,160具尸体在炎炎夏日,缺乏足够的制冷设备,需要尽快进行鉴定的时间紧迫性。

  在检验中法医们发现,这160名遇难者中头部损伤是最主要的死亡原因,并且大部分罹难者的损伤分布广泛,也就是说尸体的头部、胸部、腹部和四肢都有损伤。这表明死者生前遭受了巨大的外力作用,冲撞部位多。在检验时,法医们并没有在任何一具遗体上发现有爆炸、火药等伤害或痕迹,也没有任何子弹、刀斧等凶器造成的损伤,这说明飞机上没有发生过爆炸、搏斗等人为伤害事件,空难的原因逐渐浮出水面。

  这架飞机是前苏联制造的TU154B飞机,在俄罗斯专家来华与国内航空专家的联合调查中发现,飞机起飞前的维修时,维修人员将减震交换平台的插头插错,飞机也没有查错设置,故而飞机带着故障起飞,最终坠毁。一个小小插头的错插带走了160条生命,这背后是飞机设计的缺陷、维修管理的漏洞和机组培训的不足等问题。据说俄罗斯专家在调查清楚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流满面,这说明他们知道了飞机设计上存在的严重缺陷。同时检查、监察等部门也对涉案的维修人员进行了连夜抓捕。

  头回“单飞”就遇难题

  工作两三年后,左芷津第一次“单飞”(指单独解剖)出现场,就碰上了个不同寻常的案子。新街口附近某小区,一位29岁独居女子死亡,身份明确,死因不明。西城区公安分局向市局请求支援,市局便派了左芷津去积水潭医院的太平间进行法医解剖。谁料出师不利,从下午一直到天黑,左芷津认认真真地从头到脚解剖完了,什么也没发现,也就是说,没有找到死因,他心里一下子就“毛”了。用法医的术语讲,这属于“阴性解剖”,是解剖中的大忌,法医最“窘”的就是碰上这类情况。左芷津很郁闷,只好把死者所有脏器一丁点儿不落地带回了局里。

  第二天,他向局里几位老法医请教。主任与他再次去太平间查看尸体,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便等待毒物检验和病理检验。毒物检验没有发现常见毒物,病理性检验中除了胰腺有少量红细胞外,没有发现任何病变。让茫然的左芷津感到温暖的是,北京市公安局的法医部门有个好风气,一旦遇到困难,大家一起上,谁都不会袖手旁观,法医们都明白,今天你碰到的情况说不定明天我就碰到了,有忙大家帮。每个法医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和独特的心得,总有高手能指点迷津。但全员上阵后,大家仍然对这个案子百思不得其解——谁都没有看出问题。

  于是,案子惊动了我国著名法医病理学家赵经隆先生。赵经隆先生1924年出生,1952年毕业于北京医学院,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法医。赵经隆先生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好几天,看完了所有的病理切片,然后把他们都叫过去说,死者死于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胰腺中的红细胞就是证据。

  急性出血坏死性胰腺炎是一种发病迅猛、经常引发猝死的疾病,死亡率颇高。而且此病病因迄今仍不十分明确,更给法医们的判断造成了一定的困难。事后,赵老亲自写了法医病理学的诊断,其中的一句描述给左芷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红细胞像大海洋,坏死的胰岛组织似岛屿样分布。”左芷津第一次感觉到,权威的病理诊断也能写得如此清晰明了,科学也能如此通俗易懂。(陈梦溪)

  【书摘】

  法医难当

  法医最露脸的时候,当数破命案。记得我刚当上法医时,北京的京西煤矿出了一起杀人案,半夜三更我们出现场。到地方虽然是黑灯瞎火的,可我下车抬头一看,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站的全是看热闹的人,就等着警察来。众目睽睽之下,我们法医颇有点“范儿” 的味道。

  命案侦破起来轰轰烈烈的,领导重视,各方支持,媒体关注,法医抽丝剥茧、丝丝入扣地在现场分析推测一番,最后被证实分析对了的,算是在破案中发挥关键作用,不无得意。但是从技术角度上来说,命案中除了推断死亡时间是个世界性的难题,其他大部分情况并不难。

  当年我读研究生时,给法医专业本科生讲高坠损伤:坠落的高度不同,坠落者身体的损伤就不同。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实验课上还让学生拿了几只用于实验的活物从不同的楼层上扔下去,分别落到水泥地和草地上。学生们看得心惊肉跳,等回过神儿来问我,老师,您说法医学是科学呢,还是常识呢?我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好敷衍地说科学也是源于常识。不料想,后来从事法医工作时间长了,见的案子多了, 发现这“常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我后来处理的空难中,飞机的高度足够高了吧,可是发现高度虽高,但遇难者身上的损伤却并不及想象中那样严重。所以对于法医来说,没有不可能,凡事皆有可能。

  我被人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你当法医就不害怕吗?对普通人来说,一生当中见到死人的机会很少,见到血肉模糊、残缺不全尸体的机会就更少了,加上影视和文学作品中一些神鬼故事的描写,以及敬畏鬼神的文化传统,使人们对死人,或者准确地说是对尸体产生了恐惧。但是对于法医来说,情况就简单得多了。

  首先,绝大多数法医都受过医学训练,经过解剖课的历练,已经过了害怕尸体这一关了。说实话,在医学院刚开始学习解剖时还是有点怕的。大一上解剖课,我挺奇怪,男生胆大,不怕也就罢了,怎么女生也不怕?直到一天晚上我们在解剖室里对着尸体上自习课,我们几个男生要先走,嘱咐她们记得关灯,这几个女生连忙说,等等,我们也要回去了——噢,原来她们还是有点儿怕的。

  二是在法医的眼睛里,现场上的尸体不是单纯的死人,而是一个重要的物证,破案子全靠他 / 她了。法医面对尸体时,一大堆问题扑面而来:这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间死的,临死前的情形是怎样,死亡的性质是什么,致死的工具是什么,身上的伤是怎样形成的,自己能形成这样的伤吗,现场有搏斗吗,激烈不激烈,凶手是几个人,有没有可能受伤,是熟人作案还是生人偶遇,现场有可能留下什么物证……回答不出这些问题,案子就没有办法破。在破案的压力面前,法医哪里有时间和经历去害怕呢。


上一篇:河南警方为80名法医鉴定专家颁发聘书

下一篇:没有了

相关资讯

  • 河南警方为80名法医鉴定专家颁发聘书

    省公安厅党委委员、副厅长朱海军主持会议,省公安厅党委委员、政治部主任高万象宣读《关于成立河南省公安厅法医鉴定专家委员会暨第三届法医鉴定专家组的通知》,河南省人民医院首席专家、主任医师史大鹏...

    2018/10/28 18:29:17
  • 中国法医临床学高峰论坛暨全国第二十一届法医临床学研讨会胜利闭幕

    中国法医临床学高峰论坛暨 全国第二十一届法医临床学研讨会于 2018年8月7日至9日在中国贵阳胜利闭幕,本次会议汇集了全国最顶尖的法医临床学专家学者,就法医临床学国内国际新进展进行了深入广泛的讨论...

    2018/8/13 21:58:59
  • 法医才四芳和她的新警徒弟

    在青海省玉树州公安局,有一位叫才四芳的法医,参加公安工作十几年来,参与勘验刑事、治安及其他各类案件现场数百起,尸体检验400多具……作为刑侦支队的主检法医师,她所出具的检验报告书、鉴定书无一例...

    2018/7/29 16:42:09
  • 曲靖警方首部微电影《法医故事》震撼来袭

    三代法医见证了共和国改革开放40年刑事科学技术翻天覆地的发展和变化,不变的是人民警察始终服务人民的初心...

    2018/6/25 21:05:17